2026年初夏，中央美术学院以“焕彩共生”为主题拉开了毕业季的序幕。从4月30日研究生作品率先展出，到本科毕业作品展于6月22日落幕，近两个月的展期吸引了络绎不绝的观众。仅在五一假期期间，中央美术学院就接待了超过5万名参观者，周末单日人流量更是突破1.3万人次，展厅内人潮涌动，堪比热门旅游景点。

如今的中央美院毕业展已不再局限于展示教学成果，而是演变成了一场集艺术、旅游和消费于一体的年度公共文化盛事。若以参加艺术嘉年华的心态前来，观众多半能获得满足，学校在服务、互动和推广方面的持续优化，显著提升了观众的沉浸式体验。然而，若期望在此寻觅高水平、高艺术性的作品，则可能感到意犹未尽，甚至失望。有观众表示，在成百上千件作品中，真正能吸引人驻足超过五分钟的屈指可数。

追问一：广泛关注是否等同于成功？

“出圈”不知从何时起，成为衡量毕业作品的重要标准。央美毕业展开幕当天，各大媒体和短视频博主便纷纷涌入展厅，寻找可能“出圈”的作品素材，一些媒体甚至以《今年央美毕业展会有哪些作品出圈呢？》为题来吸引眼球。

本届毕业展中，备受瞩目的两件作品均来自研究生展区：雕塑系的《吊五人赋》和壁画系的巨幅丙烯画《幻梦鸢境》。

《吊五人赋》的创作源于作者长期的乡村田野调查。作者走访偏远山村后，以超写实手法刻画了五位被悬吊的乡村老人，他们关节扭曲、面容枯槁、衣衫褴褛，佝偻的姿态精准还原了长期劳作与贫困留下的印记。“吊”字既指作品的悬挂状态，也暗含“吊唁”之意；“五人”指五位选择自我终结的山村老人；“赋”则寓意一种铺陈叙事、穷尽细节的文体。有评论认为这是现实主义的成熟实践，以粗粝的质感和沉痛的主题唤醒观众共情，但也有观点批评其是在消费苦难，引发了激烈争议。

《幻梦鸢境》则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获得了广泛关注。这幅两米见方的巨幅紫调鸢尾花画作，旨在通过如梦似幻的自然意境让观众暂时忘却焦虑。作品凭借其醒目的色调和强烈的装饰性，成为小红书上央美毕业展相关推荐中最具流量、最受追捧的“打卡”作品。

这两件作品在艺术技法和呈现效果上，均未能达到本届毕业展的顶尖水平。它们之所以“出圈”，更多是因为在视觉记忆点上触动了大众传播的 G 点。

在当下的传播语境下，“出圈”被视为一种高度认可。央美毕业展各阶段的展期均为半个月，一件作品若想脱颖而出，必须在展期前半程就吸引关注，才能在后半程通过持续关注获得流量，实现“出圈”。

然而，作品“出圈”并不直接等同于其拥有高超的艺术水准。“出圈”可以理解为毕业作品超越了美术院校的专业圈，获得了圈外媒体和大众的关注。但作品的创作水平和表现优劣，并非决定其能否出圈的限制因素，在大众传播的加持下，任何一件毕业作品都有可能成为热门。

追问二：为何年年都有同质化的“学生腔”？

观众在参观各大美院的毕业展时，常会产生“这件作品似曾相识”的感觉。十多年前，艺术家邱志杰就曾指出美术生创作普遍存在的“学生腔”，并总结出十类固定的创作模式，如琥珀、火车意象、都市山水、像素拼图、经典名作重构、玩具摆拍、伪抽象书法、肢体表达等。时至今日，这些创作模式仍在每届央美毕业展中反复出现，并衍生出更多新的“学生腔”。

央美毕业展中不乏对这种同质化困境的反思。装置作品《什么使我们的今天变得如此相同》中，作者制造了一台能批量复制“艺术品”的半自动机器，并将这些机械复制品与108个当代艺术的常见符号一同封存在红砖中。作者借此尖锐地质问：在流量逻辑的裹挟下，是什么导致看似不同的个体表达最终走向了惊人的相似？

创作同质化的原因复杂多样。部分相似可能是巧合，院校逐年扩招导致毕业生数量增加，众多毕业创作难免“不谋而合”。但也有部分毕业生可能基于对美术史的惯性理解，有意或无意地选择了某种沿袭。还有些毕业生可能无意在艺术领域深耕，仅以完成学业为目标，从而直接套用了某种“创作公式”。此外，学生作品受到导师影响，在某些方面与导师的作品相似，也是同质化的重要原因。

在AI技术深度介入艺术创作的当下，这一趋势更加复杂。有人担忧艺术作品会进一步走向同质化，也有人相信AI无法掩盖人的修养与判断力。实际上，AI已不再是“用不用”的选择题，而是“用在哪、怎么用”的必答题。本届毕业展中有不少作品与AI相关，值得庆幸的是，这些作品并未被AI剥夺创作的主动权，而是展现了央美学生对AI技术的合理运用和深度思考。

追问三：如何在探索商业化时保持清醒？

如果说创作同质化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那么近两年央美毕业展最引人注目的新现象，便是商业转化的全面尝试。在美术馆内，许多毕业生在自己的作品展区开辟了一平方米左右的“试验区”，现场销售作品的衍生品。学校官方搭建的美术馆艺术商店和创客市集，也为青年学子提供了对接市场的实践平台。

《幻梦鸢境》依然是极具代表性的案例。作者围绕原作售卖高清复刻版画、明信片、文创周边等衍生品，价格从几十元到几百元不等。截至研究生阶段展期结束，该作品的衍生品累计销售额已突破20万元；至本届央美毕业展全部落幕，销售额更是超过30万元。高额的营收持续为作品带来流量，流量又进一步带动衍生品销售，形成良性循环，也让这件艺术水准并非顶尖的作品，成为本届毕业展绕不开的讨论话题。事实上，在研究生展期间，作者已凭借销售额成为焦点——她那一平方米的展位，正是全国美院毕业生“以展为店”热潮的缩影。

对许多毕业生而言，售卖衍生品的初衷并非为了致富，而是为了收回成本。有艺术媒体在展期内就创作成本问题进行视频采访，受访毕业生均表示在创作中投入了大量的经济和时间成本。从往年仅制作明信片的简单尝试，到如今精心设计的盲盒、手办、微喷画等多种衍生品，央美毕业生在商业转化上的尝试日趋成熟——这些都是历届毕业生逐年积累的销售经验。

在商业热潮席卷毕业展的同时，部分创作者在公众视野中的言行也引发了广泛讨论。某毕业生作者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发表“你买不起我的作品是因为你穷”的言论，引发了外界对美院毕业生综合素养的质疑。尽管该作者随后公开表示此话系媒体断章取义，但其传播已无法撤回。无论原意如何，这句话的广泛传播折射出部分美院毕业生在艺术观念上的偏差——“艺术为人民”的基本认知被流量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艺术精英主义与消费至上的傲慢。

综合素养的缺失不仅体现在个别言论上。当毕业展越来越像一场精心策划的秀场，创作越来越难以摆脱流量这一隐性指标时，可能会让人感受到：在流量与商业的裹挟下，一些毕业生作者迷失了方向——他们在创作之初就关注作品能否被流量看见，而非作品本身是否值得被看见。

追问四：什么才算好作品？

一场毕业展，能够引出诸多问题：媒体关注什么？观众讨论什么？学院认可什么？总而言之，我们需要思考的，不是哪件作品最火，也不是谁卖出了最多周边，而是在这个流量至上的时代，一件作品究竟是如何被看见、被讨论、被收藏，并最终被定义为“好作品”的？

要回答这个问题，不妨从本届毕业展出现的一种现象入手。有评论者注意到，在本届央美毕业展中，部分毕业生不再被动接受流量的筛选，而是主动审视和解构艺术生产与传播的机制本身。这无疑值得肯定。然而，这种自我审视的态度与作品本身的价值是两回事。一件作品是否含有反思的意图，与其是否具有一定的艺术价值，从来不是可以画等号的两件事。

我们需要追问的是：除了那层反思的态度之外，它究竟提供了什么不可替代的观看经验？这恰恰是“出圈”这一评价标准最容易被偷换概念的地方：流量数据仅反映了作品在特定时间节点的传播度，而非其作为艺术创作的内在品质。“出圈”对于“好作品”，既不是充分条件，也不是必要条件。

这并非是要将流量与品质对立起来。在一个健康的艺术生态中，好的传播与好的创作本应相互成就——优秀的作品值得被更多人看见，而好的传播也理应为创作提供可持续的条件。问题在于，当两者发生冲突时，我们应优先考虑什么？是追逐那些容易被看见的表达，还是守护那些值得被看见的内容？2026年央美毕业展或许具有这样的意义，让我们在观展中思考流量与品质的关系。同时，我们也应认识到，不能将流量等同于价值，也不应因追逐流量而放弃对品质的坚守。

当一所顶尖美术学府将一个学生毕业展办成现象级文化事件，它所承载的早已不只是教育本身，而是整个社会如何看待艺术、消费艺术乃至定义艺术的集合。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将由每一个走入展厅的人、每一个在互联网上分享感受的人以及学校院系中的学术评定方共同书写。

追问五：那些图纸、模型和论文是否被看见？

当我们习惯于以“出圈”与否来评判毕业展作品的价值，以流量多寡来衡量创作的成败时，或许有必要退后一步，回到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毕业展，究竟是什么？

从本质上讲，毕业展是美术学院教学成果的集中检阅。这一传统可追溯至20世纪初中国现代美术教育制度的建立：上海美专在刘海粟等人的组织下，于1910年代便开风气之先，举办了若干教学成绩展；此后苏州美专等院校也相继推出各类展览，向公众展示学生的毕业成果。中央美术学院自建院以来亦延续了这一传统，1957年的马克西莫夫油画训练班毕业作品展是早期重要实践，而1980年那场颇具轰动效应的研究生毕业展则标志着毕业展览正式成为年度常规项目。至于今天我们所熟知的“毕业季”，则是央美从2015年开始系统打造的品牌活动。追问其本质，毕业展始终源于教学活动的成果汇报需求——这一根本属性，自现代美术教育在中国兴起以来，便未曾改变。

因此，毕业展从来都不是一场优中选优的竞赛，而是基于教学和学术目的的成果检验。每一位完成学业的学生，都拥有在展厅中占据一席之地的权利。理解了这一点，再看毕业展的“千人千面”，便不再令人困惑。央美毕业展涵盖绘画、雕塑、设计、建筑、史论等全学科方向，每个专业都有其独特的学科逻辑、评价标准与呈现方式。这些不同专业方向的创作，有着不同的评价坐标系——用雕塑的尺度去衡量设计，或用绘画的标准去评判建筑，无异于缘木求鱼。

然而，在当下的传播环境中，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是：每年的流量几乎都集中在架上绘画、雕塑、实验艺术等传统“视觉友好型”专业。建筑学院的设计图纸与模型、人文学院和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的学术论文，同样凝结着创作者数年心血，却很少能成为社交媒体上的“爆款”。一幅色彩鲜明的画作能在三秒内抓住观众的眼球，而一个建筑方案的生成构思、一篇艺术史论文的问题意识，往往需要相当的知识储备才能理解其价值。这并非作品本身的优劣问题，而是媒介特性与传播规律使然。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沉默的大多数”作品不重要，相反，它们恰恰构成了毕业展不可或缺的另一半。

毕业展的本心，从来不是制造爆款，而是呈现美术教育的多样性。“焕彩共生”这一主题恰恰道出了这层真意——焕然焕新、和而不同、美美与共、共生共进。每一位毕业生的作品，无论是油画、雕塑、建筑模型还是学术论文，无论其在社交媒体上获得了多少关注，都是数年求学积累的真诚表达。观众走进毕业展，如果只盯着那些排长队的打卡点，只追逐那些已被流量包裹的“出圈爆款”，反而可能错过了毕业展最珍贵的东西——那种属于青春的大胆试错、属于学院的多元包容、属于艺术的无限可能。

当一所美术学院的毕业展被流量与商业层层包裹时，我们或许更需要时常提醒作为观众的自己：毕业展首先是毕业展，然后才是别的什么。它的价值，不应被简化为几个热搜词条或几件爆款作品。那些安静地挂在角落里的设计图纸、那些需要细读才能理解的学术展板、那些没有网红前来打卡却同样真诚的创作，都值得被看见、被尊重。这或许才是毕业展不该被遗忘的本心。(江屿)